这几天，Hacker News 上有一篇长文火了，标题就一句话——“What the Fuck Happened to Nerds”（极客到底怎么了），六百多分，几百条评论，讨论热烈。

说实话，读完之后我有一种”终于有人把这件事说明白了”的感觉。

因为文章里说的问题，不只是硅谷的。我们这边，一样在发生。

以前的技术人，是什么样的？

文章的开头用了两个名字：乔布斯和沃兹尼亚克。

乔布斯有性格缺陷，大家都知道。但公众对他的印象是——这个人虽然脾气差，但他是在为产品较劲。他对字间距发火，对圆角发火，对屏幕颜色发火。他的”暴政”是面向产品的，不是面向名气的。

沃兹尼亚克更不用说了。苹果的联合创始人，赚了钱觉得不好意思，把早期股票分给同事，然后回去教小学。他是那种”我就在这个世界上做我喜欢的事情，赚够了就行，别给我搞什么名人效应”的人。

这两个人加在一起，给公众讲了一个故事：做技术的人，不管多怪、多有钱，核心注意力都在产品上。他们不贪你的关注。

这个故事让公众信任了科技行业整整四十年。

然后，事情开始变了

文章把这种变化分成三个阶段。

第一阶段（1978-2007）：创始人是产品的附属品。 媒体报道的是电脑、软件、互联网本身。比尔·盖茨虽然上遍所有杂志封面，但大家对他的印象就是”好胜、爱看书”——和任何 CEO 没什么区别。创始人有神秘感，但不抢戏。

第二阶段（2007-2015）：创始人成了主角。 TED 演讲开始流行，《社交网络》上映，YC 把”创业”变成了一种可选择的职业。扎克伯格成了那个时代的标志人物——年轻人、车库创业、改变世界。这个阶段还算健康，因为虽然创始人成了焦点，但至少焦点还是在”创新”这件事上。

第三阶段（2015 至今）：科技圈开始像江湖。 这时候问题来了。创始人们的注意力，从产品转向了权力、金钱和名气。Elon Musk 是最极端的例子，但他不是唯一的。

文章提到了一个让我目瞪口呆的事件：Peter Thiel 的 Founders Fund 拍了一档真人秀，叫”Mafia Game”。Sam Altman、Palmer Luckey（Oculus 创始人）、Bryan Johnson（生物科技创始人）、Moxie Marlinspike（Signal 创始人）——这些人坐在一起，在一个旧金山咖啡馆里，玩一个”谁是骗子”的派对游戏。

这不是恶搞。这是他们自己拍的。官方的。

作者直接疯了：你们当中有人运营着全球最重要的 AI 实验室，有人给五角大楼造自主武器，你们为什么要拍真人秀？

文章最毒的那个比喻

整篇文章里，最精彩的是这个比喻：

科技行业花了四十年积累了一种特殊的信任。这种信任是流动性很差的资产。过去十年，行业领导层发现，这种信任可以兑换成另一种资产——注意力。汇率看起来非常划算。但流动性差的资产有个问题：你套现的时候觉得赚了，等你发现需要买回来的时候，才知道真实价格。

这句话的本质是在说：技术人积累了四十年的”我们是在认真做事情”的信用，正在被拿去换流量。而流量这个东西，一旦你要回头重新建立信任，价格会高到你买不起。

中国版的故事

这篇文章讲的是硅谷，但如果把场景换成中国，你会发现剧情高度相似。

只不过我们的版本不是”真人秀”，而是全员搞短视频 IP。

雷军是最典型的案例。说句实话，雷军做小米的时代，他是真的有”极客精神”的——一个工程师出身的人，做性价比手机，把供应链打透了。但现在呢？雷军在短视频平台上的人设已经变成了”网红CEO”，发日常、怼网友、搞互动，比很多全职自媒体还勤快。

周鸿祎更直接。360 的创始人，现在公开说要”学习当网红”，各种场合发表争议言论，在短视频平台上日更。一位安全软件公司的创始人，为什么要花这么多精力做内容？

还有各种大厂高管，纷纷开通个人账号，搞”高管 IP 化”。好像不做短视频，就对不起这个时代。

这些人和 Founders Fund 拍真人秀的大佬们，本质上做的是同一件事：把”技术人”这个身份积累的信任，拿去换注意力。

短期看，汇率确实不错。雷军的短视频播放量动辄上千万，周鸿祎的言论每次都能上热搜。但问题是——十年之后，当公众想起这些人的时候，脑海中浮现的是”做出好产品的人”，还是”搞流量的人”？

HN 评论区的另一个视角

有意思的是，HN 评论区的讨论把这个问题延伸到了更远的方向。

有人提到了学术界：”学术界也有同样的问题。安安静静想十年问题的人被当成’摸鱼’，疯狂发论文的人才被认为在’产出’。Peter Higgs（希格斯玻色子的发现者）说过，如果他在 2013 年的学术环境下，可能早就失业了。”

有人说得更直白：”任何行业，当价值和地位变成稀缺资源的时候，就会吸引一种特定的人——天赋一般，但极度擅长’展示价值’和’经营人脉’。”

这句话不只是说科技圈。你把它套到任何一个行业，都成立。

对独立开发者来说，这意味着什么？

说完大佬，说说我们自己。

大多数看我文章的人，不是百亿身家的 CEO，是独立开发者、是做出海项目的人、是在写代码同时在想怎么推广的人。

这件事对我们的意义在于：信任是你最值钱的资产，比流量值钱得多。

当你是一个独立开发者，你的用户之所以愿意用你的产品、给你付费、帮你推荐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觉得”这个人是在认真做事情的”。这种信任建立起来很慢，但毁掉只需要一个——比如突然开始在朋友圈疯狂卖课、突然开始搞人设营销、突然让用户觉得”这个人不是在做产品，是在搞流量”。

我并不是说做推广、做内容不对。我自己也在写公众号。但有一个边界值得守住：你的主要内容，应该是你的产品、你的技术、你的真实经验——而不是你这个人的人设。

当你的内容重心从”我做了什么”变成”我是谁”，你就开始套现那份信任了。

写在最后

那篇 HN 文章的作者最后说了一段话，我觉得是对所有做技术的人说的：

专注于推广你真正的极客品质：对学习的热爱、好奇心、对领域的痴迷、以及面对他人时一种令人敬佩的谦逊。这种方式可能传播得更慢、不够病毒性，但长远来看，它会在人们开始厌倦”科技创始人变明星”的时候回报你。

对做产品的人来说，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：

好好做产品，好好写你踩过的坑和学到的东西。别急着当网红。

至少别让”网红”成为你的主标签。

参考链接

  1. 原文：What the Fuck Happened to Nerds
    https://mrmarket.lol/what-the-fuck-happened-to-nerds/

  2. HN 讨论帖（600+ 分）
    https://news.ycombinator.com/item?id=48538229

  3. Founders Fund Mafia Game 视频
    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EDCwQe7P8T0

  4. Peter Higgs：今天的学术环境下我会失业（Guardian）
    https://www.theguardian.com/science/2013/dec/06/peter-higgs-boson-academic-system